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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流浪記 The 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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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6-07-28

「卓別林經典數位修復影展」精選了《摩登時代》、《城市之光》、《孤兒流浪記》、《淘金記》、《大獨裁者》、《維杜先生》、《巴黎婦人》、《舞台春秋》、《大馬戲團》、《紐約之王》等十部作品上映。

孤兒流浪記》(The Kid,1921)似乎很少被擺到卓別林(Charles Chaplin)的偉大作品之列,卻是他邁向完美的重要里程碑。

根據「卓別林自傳」所載,這部作品拍攝之前,卓別林正處於婚姻與創作的雙重低潮,有一天為了散心跑去戲院,在一場舞蹈表演結束後,他看到先前的表演者帶著一個四歲小孩上台謝幕,這個小孩跟著鞠躬後卻突然跳起舞來,驚喜的觀眾忍不住大喊安可要他回來,而他接著又跳了幾個新的舞步。當卓別林回去苦思下一部影片內容時,忍不住想起這個叫做傑奇庫根(Jackie Coogan)的男孩,試想如果讓流浪漢變成一個玻璃匠,他有個孩子專在路上晃蕩,拿石子砸破窗戶,好讓流浪漢有生意做,確實是好點子。

然而電影不可能只靠丟石子和修玻璃,花了超過一年時間拍攝的《孤兒流浪記》(從1919年7月30日至1920年8月為止)按照古典結構交代了孤兒的由來、與流浪漢結緣的經過、相依為命的日子、被迫分離的痛苦、以及最後的重逢。

但卓別林的野心不只如此,《孤兒流浪記》開宗明義就以字卡表示:「這是一部笑中帶淚的作品。」說明了卓別林不甘被陳規侷限的野心,而打算創造出就當時而言嶄新的形式(鮮少人相信喜劇有令人流淚的本事)。此外,這也是卓別林第一部邁向長片規格的電影,當年推出的版本足足有68分鐘(直到1971年重剪並配樂才刪為50分鐘)。因此,本片可說是他在內涵與格局上都力求突破的作品。

卓別林的哀襟大度

影片開始,卓別林隱身攝影機後,先讓嬰兒的母親(由他早期作品最常擔綱的女主角艾娜柏薇凡斯Edna Purviance飾演)哀怨地抱著初生兒離開慈善醫院,相較於背後員工的指指點點,卓別林卻在剪入一個耶穌在山坡扛著十字架的鏡頭,展示了他的同情。雖然母親一角在本片的份量不及流浪漢與小孩的一半,但卓別林並沒有輕忽這個角色。在表現這個未婚媽媽走投無路的部分,他至少還有兩個手法令人稱道。一是突然插進一個男子跟畫商應酬,不小心將壁上的一張照片弄掉在爐裡,照片上的人正是方才出院的女子,男人雖然趕忙從壁爐裡撿出已被燒掉一角的照片,但隨即又把它丟入燒毀,絕情的舉止說明了這個男人顯然為了自己的事業而不願負起責任,也加強了我們對女子的同情。再者,當女人遺棄孩子後一個人坐在公園左思右想,終究還是放不下,於是回頭去找,沒想到車子竟被歹徒偷走,擺在裡面的孩子也不知去向。如果沒有她後悔然後回頭去找孩子,等到日後她成為舞台名伶,才表現出對失子之痛念念不忘,就會顯得矯揉。由此可見卓別林的細膩。

偷了車子的笨賊因為後座的哭聲而驚覺自己連小孩也偷了,狠下心把孩子丟在路邊揚長而去,這時卓別林飾演的流浪漢才正式出場。卓別林有一套簡單卻十分受用的喜劇哲學,認為讓人採到香蕉皮然後滑倒是老套而拙劣的喜劇,反而應該讓這個人先得意洋洋地跨過香蕉皮,卻沒發現前方有個大洞,這才有創意。他在本片的出場即是這套喜劇哲學的具體實踐:在清晨的散步中,沿路樓上不斷有人扔垃圾下來,只見小流浪漢左閃右躲,優雅地避過所有髒污,但是當他走到鏡頭前,觀眾也疏忽的時候,突然一袋垃圾從天而降、倒個他正著,之後流浪漢發現路邊有個嬰兒,於是抬頭「往上瞧」。嬰兒當然不可能由樓上丟下來,但先前閃躲上方雜物的經歷,卻教這個看似無釐頭的反應極具喜劇效果。

更有趣的還在後面,這時一個婦人推著嬰兒車經過,卓別林想當然爾就把棄嬰抱去人家車裡,讓轉身回頭的婦人驚覺怎麼多了一個孩子,而把卓別林當作想遺棄小孩的元兇。無辜的卓別林抱回小孩打算放回原處,偏偏遇到警察巡邏,他那看來正在丟孩子的動作,這下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於是只好繼續抱著嬰兒,直到遇見一個猶太老頭,卓別林謊稱要綁鞋帶,請他幫忙抱一下,隨即溜之大吉,怎知找不到他的老先生走到街上看見一輛嬰兒車,順勢把孩子放了就走,這車正好是先前那位婦人的,不知情的卓別林以為甩掉包袱,泰然經過,卻被氣急敗壞的婦人當作「累犯」而氣得打雨傘直打他,這時前面那個警察也前來調解,這下卓別林更是百口莫辯,只好乖乖抱著孩子回去養了。這段令人捧腹的錯中錯,完全發揮了「默片」的精華。整場戲「說也說不清楚」但觀眾卻「看得一目了然」!亦即卓別林的厲害是他創造了只有默片才能表達的趣味,而非不能說話;其內容的精彩,實有賴對形式的精確掌握。

流浪漢終究把棄嬰帶回去撫養。誰教這個自身難保的男人永遠保有那抹人性最可愛的質地呢!他在家徒四壁的屋子裡,拿被單、水壺、椅子、繩子……,製作出各類克難的嬰兒用品,也說明了這個另類爸爸的能耐。然後五年過去,傑奇庫根終於登場。

天才童星傑奇庫根

傑奇庫根與卓別林的對手戲,絕對是本片最為人津津樂道、也是最常被各國電影模仿複製的橋段(例如許不了與小彬彬主演的八0年代本土喜劇……)。卓別林沒有偽善地強裝父慈子孝。囿於生計,這個小孩不但懂得把投進瓦斯計量器的銅板再掏出來的投機之道,還扮成頑童到處砸窗戶。傑奇庫根一場在街角舉起手剛要扔出石子卻碰到警察路過、瞬間引開警察注意力然後落跑的表演,完全展現出這個孩子的靈活討喜。他結神奇合了明星般的耀眼演技和孩童應有的自然性格,譬如當他到樓下玩,巧遇當年棄子而一心贖罪的女明星來貧民窟幫助弱勢,母子倆見面不相識,女人送他一隻玩具狗和球,隨後的鏡頭裡,我們發覺艾娜柏薇凡斯稍嫌做作地擠出一副「啊!我兒在哪?」的悲戚神情,傑奇卻一氣呵成且不帶假飾地抱著玩具還用手指摳摳鼻頭笑了起來,兩者高下立判。也難怪這個男孩會成有史以來唯一能跟卓別林搶鏡頭的同行(如果不算《狗的生涯》A Dog's Life那隻小狗的話)。

卓別林一方面成功地透過流浪漢幫小孩檢查儀容(一條手帕可以先刷脖子後擤鼻涕)、教他用餐刀的細節,建構父親形象的合理性;另方面也不時顛倒這個關係的制式。例如一場小孩做好煎餅,叫賴床的流浪漢起來吃飯的戲,作孩子倒成了一家之主,而卓別林把破了洞的被單變成直接套進脖子的懶人衣,令人捧腹之餘,也完美地形塑了流浪漢的天真。就像他那身註冊商標的裝扮融合了紳士與乞丐一般,《孤兒流浪記》的卓別林也首次有了成熟與天真的高度複雜性。

然而在面對弱肉強食的社會現實,他從來沒少過一絲幽默感。那場原本阻止孩子打架,後來發現自己小孩佔了上風,忍不住從嚴管保護的父親瞬間變成一旁叫好的觀眾,等到對方高頭大馬的哥哥出場,他又裝作相安無事。這當中的可愛、可笑,足以和先前與孩子一搭一唱修玻璃兼躲警察的戲,並列本片最棒的喜劇示範。我們不難發覺卓別林從中釋放了人性部分的小奸小惡,卻也不落言詮地道出父子倆辛苦謀生卻也樂在其中的相依相惜。這些性格或道德上的缺陷,反而令其中的感情看來更加真實。

後來孩子病了,因為醫生的詢問,卓別林道出自己並非小孩親生父親的事實。沒想到這位看診過程極其粗暴的蒙古大夫(當然,在卓別林的幽默中,他也將自食其果),以「給孩子更適切的照顧」為由,通報育幼院來帶走病癒後的小孩。從蒙古大夫到狗眼看人低的育幼院官僚,卓別林對威權心態的不以為然,毫不遮掩地躍然銀幕,那場小孩被強行帶走的戲,應該就是卓別林所謂「笑中帶淚」的催淚劑吧!

生命經驗的反射

許多研究卓別林的專家皆指出《孤兒流浪記》是他最為「個人」的一部片。傑奇庫根不僅像個「小卓別林」般活靈活現,片中那種在街頭謀生、甚至被看似公益其實粗暴的育幼院帶走的痛楚,多半也是卓別林童年生涯的反射。由於父親酗酒早逝,母親又因為精神衰弱而無法持續舞台生涯,走投無路時,卓別林曾被送進貧民習藝所(我老幻想那副光景應該就像羅曼波蘭斯基的《孤雛淚》一樣)。傑奇庫根被送走時那我見猶憐的淚眼(據說這是最難的一場戲,還多虧傑奇的親生父親「恐嚇」他如果再演不出來,他們兩人就真的要分離了,才教他哭了出來)以及卓別林傷痛的神情,豪無疑問地將原屬喜劇的內容順勢帶入到通俗劇的感傷情懷中。而流浪漢了為了搶回孩子,不惜涉險飛簷走壁,進而腎上腺素大發,把官僚一一擊退的勇氣,更證明了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真的情深義重。較少人知道的是,在拍攝這部電影不久前,卓別林遭逢了兒子出世就夭折的悲劇。他投射在片中的父愛,也是這份遺憾的轉移吧!

孤兒流浪記》的流浪漢因為強行帶走孩子,理論上已經觸法,自然不能回到原住處,只能帶著孩子住進簡陋的旅館。它其實不能稱作旅館,一個房間排滿床位,付個銅板就能睡一夜。在這場戲裡,傑奇庫根銀幕下的真實父親老傑克庫根(Jack Coogan Sr.)客串了一名扒手,他邊睡邊把手伸進卓別林的口袋裡,卓別林不以為意,反正身無分文,隨便你摸吧!不料他這隻手竟然摸出了一塊銅板,既然如此,流浪漢索性主動把扒手的手伸進自己口袋,看能不能再生出些銀兩,這下則把睡夢中的扒手給驚醒了。當流浪漢和孩子入睡後,破旅館的老闆從報上的尋人啟事發現孩子正是女伶與警方懸賞的目標,因此趁機把孩子給抱到警局,然而就在人家母子團聚的時候,醒來找不到孩子的卓別林失魂落魄地在街上到處亂闖,最後終於臥倒在自家門口。

過去《孤兒流浪記》在台灣通行的片名叫《尋子遇仙記》,想必是因為卓別林隨後作的這場夢。在睡夢中,被抱走的孩子搖醒了他,還帶他去安裝翅膀,原來此刻他已置身仙境,人人都有一對翅膀能飛,而且和樂融融。怎知罪惡潛入了天堂,一個年輕女子在惡魔的蠱惑下,前去引誘卓別林,嫉妒再讓卓別林和女孩的原男友大打出手,仙境的和諧破滅了,被視為擾亂者的卓別林不肯就範,最後死在警察槍下。但現實是警察前來叫醒並帶走卓別林,只是目的地並非警局或牢獄,而是孩子母親的家,他們在那裡等著他呢!老實說這段內容顯得有些牽強,除了展示當時堪稱新鮮的飛翔奇觀外,夢境內容荒腔走板。不過從這裡我們反而可以嗅出一股曖昧的氣息,相較於片頭卓別林流露出對一個無助母親的高度同情,這裡卻又對女人誘惑、背叛男性,顯示出不滿。假如前者是他對童年的緬懷,後者就是他對現實的憤恨。

卓別林的第一段婚姻並不愉快,他在1918年娶了當時年僅17歲的米德瑞哈莉絲(Mildred Harris),卻發現婚後第二天她就忙著以「卓別林太太」名義與米高梅公司簽下之前絕不可能獲得的合約,這種上當的感覺以及兩人愈行對立的關係,很自然讓卓別林在片中安排了這麼一個溫柔陷阱的角色,對愛情投下了不信任票。諷刺的是,飾演這名「禍水」的少女演員麗塔葛蕾(Lita Grey),日後成了卓別林的第二任妻子。拍《孤兒流浪記》的時候,兩人是沒有關係的;熟識到定情,應該是《淘金熱》(The Gold Rush,1925)拍攝的時候(約1924年)。兩人結婚時,麗塔葛蕾只有16歲。所以你可以想見作為當時全世界最有名的人,卓別林在感情對象上的「喜好」,會引起媒體多大的猜測、挖苦、甚至惡意中傷了。

完美並非可觀的理由

如果說拍攝《孤兒流浪記》影射了他對首任妻子的不滿,他也藉由拍片轉移對不幸婚姻的注意。然而擺在現實的另一難題,是害怕妻子的離婚律師會利用官司來操縱或扣押《孤兒流浪記》,卓別林只好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和捲成五百卷的底片,跑到鹽湖城的旅館,在那裡進行剪接。而這部嘔心瀝血之作,用掉與成品的底片比例竟然高達53:1,除了旁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權力和資源容許他這麼「浪費」外,其求好心切的製作精神也由此可見(否則也無須在1971年進行重剪與配樂)。

孤兒流浪記》並非完美。在無數的優點之外,它有著幾個清楚的瑕疵,除了尋子作夢的夢境內容與影片前文後理扯不上太多關係外;前面孩子生龍活虎地與人打架完,之後立刻生病的急轉直下,也來得有些離奇。只不過前後兩場被視為經典的橋段(小孩打架、強迫分離)太動人,而讓大多數觀眾忽略了銜接的不盡合理。

儘管如此,仍無礙《孤兒流浪記》作為卓別林創作里程碑的意義。他透過這部作品自行醫治了創作力的衰弱症,拓展了喜劇的情感深度,更為日後的長片大業打下良好的基礎,而且令人百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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